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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境人文社会科学的宏观界定中,“文化是一个社会领域,它强调特定社会群体的实践、话语和物质诉求表达,决定着公共生活的社会意义”[1]。在更细分的研究视角下,左翼文化(Left-wing Culture)通常被描述为一种以批判资本主义剥削与压迫、追求社会公平正义与生态正义为核心价值的综合性文化形态,它融合了理论话语、公共传播与社会行动,其核心功能在于以学理性话语揭示现实社会矛盾并予以通俗化传播、凝聚民众反对资本主义尤其是右翼统治的批判性共识、塑造区别于资本主义主流意识形态的替代性价值认同,并以此为社会进步运动提供精神支撑与话语工具。[2]相较于常见的学理化生态马克思主义阐释路径,左翼文化视角的切入点至少具备三个方面的研究特性:一是不局限于流派或学理分析,而是强化著作与社会文化背景及其政治经济根源的现实性关联;二是侧重大众研究视角,充分关注左翼著作的“学术破圈”现象及其机制成因的梳理;三是侧重传播效能的启示性研究,即重视探讨理论文化动员效能的进一步释放。基于左翼文化的生态马克思主义认知与诠释视角,当代日本生态马克思主义学者斋藤幸平(Kohei Saito)及其著作《人类世的“资本论”》[3],近年来取得了“现象级”成就,并引发左翼文化热潮,具有理论与现实的双重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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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类世的“资本论” 》 的文化影响及其研究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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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从研究工作的文本整理贡献、理念阐发活力与成果产出质量来看,还是就其在大众文化领域的意见输出影响力而言,斋藤幸平都已经不再是一个国外左翼文化理论研究中的“陌生姓名”。2018年,年仅31岁的斋藤幸平凭借《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4],荣获被称作“马克思主义研究领域的诺奖”的多伊彻纪念奖,成为该奖项最年轻的获得者,同时也是首位获此荣誉的日本学者,成为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阵营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虽然《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让斋藤幸平声名鹊起,然而2020年9月出版的《人类世的“资本论”》,才是真正使其理论影响力跨越“学术墙”、进而成为一种左翼文化现象的关键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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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0年9月出版以来,《人类世的“资本论”》销量已突破50万册,并售出13种语言的海外版权。东京金融区最大的书店“丸善书店”专门开设了“复兴马克思”专区,并将《人类世的“资本论”》摆放在显要位置,其购买者主要由年轻人构成。与此同时,日本文化界的众多知名人物如坂本龙一、上野千鹤子、松冈正刚、水野和夫、佐藤优等人,均盛赞斋藤幸平及其《人类世的“资本论”》,甚至将其视为与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同等重要的左翼著作。[5]《人类世的“资本论”》的影响力很快冲出日语文化圈,于2021年获得日本年度新书大奖后,又拿下由韩国出版总会主办的亚洲图书奖,成为整个东亚文化圈较受关注的具有国际影响的著作之一。2023年,斋藤幸平受邀作为主旨发言嘉宾参与由绿色左翼组织承办的“生态社会主义大会”,并围绕其《人类世的“资本论”》等著作进行了理论宣讲。这标志着斋藤幸平及其《人类世的“资本论”》作为一种左翼文化现象,取得了相当高程度的世界影响力。正如左翼学者乌尔夫·汉森所言:“斋藤幸平不可思议地设法在日本这座资本主义的‘壁垒’完成了一本马克思主义的畅销书,它赢得了无数奖项,并引发了日本媒体广泛的讨论。作为结果,斋藤幸平已经从一个相对默默无闻的学者成为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界的超级巨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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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部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著作,尽管《人类世的“资本论”》文化影响的火热程度颇有“突如其来”的意味,但其绝非一部凭空产生的“偶然之作”。若从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整体趋势这一更大的视角观察,甚至可以认为,斋藤幸平研究的针对性转向与《人类世的“资本论”》的诞生,是一种带有学派与思潮性质的“理论必然”。作为21世纪跨学科场域中最为炙手可热的概念之一,当代意义上的“人类世”(the Anthropocene)[7]源自诺奖得主保罗·克鲁岑与尤金·斯托默的地质学年代分期构想。 “人类世”表明,人类种群及其活动已经从地质环境的“过客”,演变为一种对地球宏观生态系统或地质结构具有较强影响力的“地质力量”。对此,马尔姆、摩尔、哈拉维等生态马克思主义学者提出“资本世”(the Capitalocene)[8]范畴,尝试推动“人类世”向左翼文化批判话语转变,强调对于资本的批判研究(尤其是侧重于化石能源体系的历史性追溯与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当代生态危机研究的关键主题,并着力发动大众展开批评“西方主导性的思想文化”[9]及其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现象,由此建立起“人类世”与左翼文化的理论联系,为斋藤幸平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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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具体的研究脉络观之,在斋藤幸平取得火热的左翼文化反馈之前,以福斯特、斋藤幸平、安格斯为代表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学者早在2015年前后就陆续介入“人类世”问题研究,由《每月评论》《资本主义,自然,社会主义》等阵地聚集起来的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群体,接连产出了大量相关学术著作,如福斯特的《人类世的马克思主义:左翼的辩证断裂》[10]和《人类世的资本主义》[11]、斋藤幸平的《人类世的“资本论”》和《人类世的马克思》[12]、安格斯的《面对人类世:化石资本主义与地球系统危机》[13]、罗伊尔的《马克思主义与人类世》[14]等。这些生态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理论著作的一大特质在于:对学理话语的大众化尝试与对左翼文化思潮运动的介入努力。正如福斯特所言:“新的希望植根于数亿乃至数十亿民众的抗争行动。人们力求挣脱资本帝国带来的阶级、种族、性别压迫,以及环境不公与帝国主义桎梏。这类斗争必然催生出契合特定历史文化语境的全新革命话语,兼顾生态与经济现实······真正的革命运动必然是生态斗争与经济斗争相结合的,它将塑造我们这个时代社会的自然和文化。”[11]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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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以上研究背景的梳理可知,斋藤幸平《人类世的“资本论”》的形成并非偶然的理论现象,它深受“人类世”思潮背景下生态马克思主义流派研究的左翼文化与大众化导向影响,这不仅体现于其核心理论话语与观点输出,也表现为其对于学理性话语的通俗性阐释以及对大众理解力的充分重视。顺应生态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传统与时代转变,围绕“人类世”概念进行生态马克思主义思想阐发的著述,通常都包含三大构成元素,即“对社会主导性现实的批判性分析、对未来社会替代性方案的构想、走向这一替代性社会的道路或战略”[15]。斋藤幸平借助《人类世的“资本论”》,形成了一种侧重于大众影响与思潮引领的“‘红绿’环境政治社会理论”[16]的完整表达。在这一表达的建构过程中,斋藤幸平对“新陈代谢断裂”理论工具进行广泛运用与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进行“生态化诠释”[17],无论是从建构维度还是批判维度而言,其理论观点显然受到柏克特、福斯特等人的重大影响。总之,相较于其前作《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与后作《人类世的马克思》,将《人类世的“资本论”》定位为一部面向全体公众的生态马克思主义的文化传播读本,而非专题性学术性著作或政党政治策略建议性著作,是较为合适的。这部将理论目标设定为“完全不对迄今为止的马克思主义进行改写,挖掘马克思思想的全新一面并加以展开”[3]4的生态马克思主义著作,在文化市场上广受追捧,在理论界及实践领域却面对诸多争议与批评,二者呈现出强烈反差。尽管如此,这并不会改变它仍然是生态马克思主义理论史上最具“科普”意味的大众读物之一的事实,也不会抹杀其作为一部成功的左翼文化热潮引领著作的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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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人类世的“资本论”》的主要观点及其理论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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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文化视角是一种兼具现实关怀与批判维度的学术分析范式,其核心特质至少包括批判性、创新性、革命性。不同于传统生态马克思主义纯学理阐释,左翼文化视角为《人类世的“资本论”》理论内容的解读提供了独特的文本分析框架,其核心价值体现在研究维度的突破性拓展与研究重心的战略性转向两个层面。在研究维度上,左翼文化视角以“理论—语境—实践”三维联动逻辑,将《人类世的“资本论”》的理论建构与当代人类世生态危机、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时代语境相勾连,为精准厘清斋藤幸平理论主张的生成逻辑、现实针对性与左翼文化诉求提供了重要的学理支撑,从而破解了传统学理阐释脱离社会文化场域、忽视大众认知语境的局限。在研究重心上,左翼文化视角始终以大众传播效能与文化动员能力为核心关切,深度剖析斋藤幸平如何将抽象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学理话语转化为符合大众认知、回应大众焦虑的左翼文化表达,并深入挖掘该著作作为左翼文化文本,回应时代生态焦虑、凝聚社会批判共识、动员大众参与生态正义斗争的内在逻辑与实现路径。在此左翼文化分析框架下,结合《人类世的“资本论”》文本内容与学界相关争议,可从三个核心层面对其主要理论观点及其理论得失进行系统性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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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左翼文化“批判性”的生态呈现:人类世危机的资本主义归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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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斋藤幸平申告人类世环境危机的极端严峻性,明确指认资本主义在生态危机生成中所扮演的“元凶”角色,彻底否定“资本主义去增长”的现实可能性,并基于左翼文化的进步性诉求,提出构建新型“去增长理论”的前瞻性构想。斋藤幸平在这一理论论证过程中,系统性地借鉴并运用了布兰德与威森的“帝国式生活方式”概念及其分析工具,深刻揭示了气候凯恩斯主义等各类生态(绿色)资本主义思潮在应对人类世危机时的虚伪性与内在不可行性,戳破了其生态意识形态伪装,这正是左翼文化的资本主义批判特质在生态维度的具体体现。在对资本主义主导下的“去增长”理论进行系统性回顾与批判性评析时,斋藤幸平秉持并持续深化左翼文化的批判立场,明确指出,破解人类世生态危机必须直面资本主义“无限增长”的核心逻辑,而资本主义框架内的各类去增长方案,均无法实现经济增长与环境负担的本质性“脱钩”——如斯米尔的去物质化社会愿景、里夫金的物联网社会构想等,本质上仍是资本主义增长逻辑的延伸,未能触及资本主义剥削与掠夺的核心。恰恰相反,资本主义自身的去增长或经济自限历史,本质上是一部从“相对脱钩”向“再挂钩”演进的剥削史、转嫁史。人类世生态危机的加剧,正是资本主义在寻求“相对脱钩”过程中向发展中国家与边缘地区转移污染与能耗成本的直接后果,对此的揭露反映了左翼文化“反对不平等剥削、追求生态正义”的价值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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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生态资本主义的内在困境与意识形态欺骗性,斋藤幸平立足于追求可持续正义、构建替代方案的批判性左翼文化诉求,明确强调,解决人类世“再挂钩”生态危机,仍需以“去增长理论”为核心抓手;从当前全球碳排放量变化趋势与资本主义增长逻辑的历史惯性来看,唯有启动符合左翼文化进步导向的“去增长”方案,才能为生态危机的根本性破解提供可能。与此同时,在初步阐释“人类世的去增长理论”的建构逻辑时,斋藤幸平明确提出“去增长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减少GDP”[3]89,对于亟需完善教育与基础民生物质条件的发展中国家而言,“经济增长当然是必要的”[3]65。这一阐释路径,显然是对高兹等支持“限制经济理性的主导空间”[18]的生态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延续了左翼文化一贯的“反对全球不平等、兼顾发展权公平”的价值立场。正如斋藤幸平所言:“真心拥护去增长理论的话,就必须解决更为困难的理论性、实践性挑战,而不是满足于与资本主义的妥协方案······从根本上改造劳动,超越剥削和统治阶级的对立,创造一个自由、平等、公平和可持续的社会,这才是新一代的去增长理论。”[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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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左翼文化“创新性”的生态呈现:马克思主义生态思想的当代重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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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斋藤幸平通过文本考据的方式,试图论证马克思为“去增长共产主义者”。尽管这一论断在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领域颇具争议,但对于斋藤幸平而言,其仍然构成了一种左翼文化在生态问题上的创新性表达。无论是传统生态马克思主义的学理研究路径,还是对生态马克思主义持批判态度的生态(绿色)资本主义理论,即便其话语趋于激进,也至多将马克思诠释为“生产力至上主义者”或“技术乐观主义者”,从未将其解读为“反对生产力发展或经济增长”的理论形象——毕竟共产主义社会的建构本就以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为基础,与“去增长”的总体经济设计似乎存在内在张力。这也使斋藤幸平的这一论断天然带有“非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争议色彩,折射出左翼文化内部关于经典阐释路径的多元性与复杂性。对此,斋藤幸平亦有清醒认知,直言道:“我在这里不仅祭出了马克思,还试图把他和去增长结合起来。对此,肯定有很多读者会觉得极其不舒服。马克思主义不是只涉及阶级斗争而不涉及环境问题的吗?······马克思主义和去增长不就像水油那般互不相容吗?”[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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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二版(MEGA2)文本的深度研究,斋藤幸平以左翼文化的经典重释视角,将马克思的思想谱系划分为三个递进阶段:以《共产党宣言》为核心文本载体的青年“生产力至上主义”阶段,以《资本论》第一卷为核心文本载体的中老年“生态社会主义”阶段,以《哥达纲领批判》《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为核心文本载体的晚年“去增长共产主义”阶段。同时,斋藤幸平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系统性阐释:青年马克思“生产力至上主义”的论证依据,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的具体内涵,“生态社会主义”与“去增长共产主义”的内在关联。就《人类世的“资本论”》的论述而言,斋藤幸平认为,青年马克思的核心诉求是通过“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不断发展生产力”[3]101,为社会主义革命奠定物质基础,为人类解放做好基础性准备;而关于马克思的“生态社会主义”思想内涵,他以《资本论》中“新陈代谢(物质变换)”[19]概念为核心切入点,论证马克思实现了“生态学理论转向”[3]105,摆脱了上一阶段的生产力至上主义,形成了批判资本主义物质变换断裂、追求生态友好型社会形态的生态社会主义愿景,以此与左翼文化“将生态正义与阶级解放相结合”的核心导向耦合;在二者关联上,斋藤幸平明确提出“去增长共产主义”是对“生态社会主义”的超越,这一论断引发了生态马克思主义研究内部的理论张力,也成为其左翼文化理论建构中最具争议的核心观点之一,构成了一种特色鲜明但备受质疑的诠释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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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左翼文化“革命性”的生态呈现:“去增长共产主义”及其多维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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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斋藤幸平通过对“去增长共产主义”的系统性论证,阐释马克思主义生态学与“稳态经济”的内在关联,并提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发展的差异化原则,以此阐发其提出的替代与超越资本主义的革命性概念“去增长共产主义”。“去增长共产主义”既是《人类世的“资本论”》的核心论证目标,也是斋藤幸平试图构建左翼文化语境下社会革命目标的关键尝试,在其后续著作《人类世的马克思》中,这一范畴仍占据重要地位,构成其左翼文化理论体系的标志性概念。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斋藤幸平通过诠释马克思晚年的著作来构建其论证逻辑,并在论证过程中始终坚持左翼文化替代甚至超越资本主义的革命性理念指向。斋藤幸平认为,晚年马克思对“非西方”“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关注,标志着其摆脱了进步主义历史观与欧洲中心视角的桎梏,从而转向“非进步主义”的新历史观,彻底与“生产力至上主义”决裂;在此基础上,马克思通过对“马尔克公社”等具有生态与社会主义倾向的古代共同体模式的考察,意识到“可持续性”与“社会平等”对共产主义的核心意义,进而构思出建立在完全不同于资本主义原则基础之上的共同体形态——“根据传统不断重复同样的生产,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没有经济增长的循环型稳态经济”[3]133,本质上就是“去增长共产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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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幸平将“去增长共产主义”视为自身具有革命性的理论贡献,并将其定位为解读马克思未来社会构想的新武器,并试图以之引领大众的左翼文化实践。具体而言,“去增长共产主义”至少包括五个维度的意涵:(1)转向使用价值经济,摒弃资本主义大规模生产与大规模消费模式,批判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并倡导大众自我克制;(2)缩短绝对劳动时间,提升休闲质量,依托前沿技术增进民众生活福祉;(3)废除导致“统一劳动”(机械、重复、痛苦的劳动)的不合理分工,借助开放型技术恢复劳动的创造性,破解资本主义劳动异化困境;(4)推进生产过程民主化,减缓经济增长速率,保障发展质量与专利技术的社会增益性;(5)重视劳动价值型基础工作,保障人的基本需求得到普遍满足。概而论之,斋藤幸平的这一阐述存在明显的理论局限,本质上仍是对去增长理论与生态马克思主义“稳态经济”话语的重申与整合,并未真正构建起“去增长”与“共产主义”之间坚实的理论关联,其提出的社会生态革命与转型方案,既缺乏科学的论证支撑,也未设计出具体的实践进路,因此遭到诸多左翼学者的批判与质疑。例如,汉森指出,《人类世的“资本论”》未脱离传统去增长理论框架,也未能提供将马克思论证为去增长理论家的充分文本依据[6];福斯特认为,斋藤幸平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的论述力度不足,未能超越其前作《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缺乏左翼文化理论创新应有的深度与突破[20];戴维斯则批评其研究缺乏对人类世气候危机的阶级分析,有违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理论特征[21]。这些学理性批评表明《人类世的“资本论”》的理论深度饱受左翼学者的质疑。这种在学理维度的“遇冷”与其在左翼文化领域引发的火热反响形成鲜明反差,也折射出左翼文化建构中大众传播效能与学理深度平衡的重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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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而论,从生态马克思主义阵营与左翼文化发展的整体视角来看,斋藤幸平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提出的“去增长共产主义”,具有鲜明的左翼文化特质与独特的理论定位,其特质集中体现在理论建构、批判指向与实践构想等层面。与福斯特聚焦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导致人与自然物质变换断裂的传统生态马克思主义批判路径不同,斋藤幸平以左翼文化的经典重释视角,重新解读马克思晚年文本,提出马克思晚年已形成“去增长共产主义”思想、实现了与早期“生产力至上主义”的认识论断裂。这是其左翼文化理论建构的核心创新,也拓展了左翼文化的理论视域。在实践构想上,他主张通过劳动与生产的民主改革实现“去增长”,构建财富共有、全民共治的稳态社会,依托地方合作社与市政自治推行去中心化方案,试图破解全球不平等与生态危机的双重困境,与马尔姆侧重暴力斗争或街头运动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实践路径形成显著差异,丰富了左翼文化的实践形态。综上,《人类世的“资本论”》所构建的“去增长共产主义”理论,将马克思晚年生态思想与去增长理论相结合,拓展了生态马克思主义与左翼文化的理论视域,但同时存在对马克思唯物史观的误读、阶级分析弱化、实践路径乌托邦化等局限。这种“得失并存”的特质,突显了《人类世的“资本论”》作为左翼文化载体的独特性,也自然引出了本文的核心追问:为何在理论内核上颇具争议与局限的《人类世的“资本论”》,能够在左翼文化领域取得重大成功,成为引领左翼文化热潮的标志性文本?下文将围绕这一问题,探析《人类世的“资本论”》影响力生成的根因及其现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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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人类世的“资本论”》影响力生成的根因及其现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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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世的“资本论”》因其理论内核的争议性、实践路径的模糊性,受到来自生态马克思主义与生态资本主义两大阵营的猛烈抨击,但却在大众化左翼文化传播的意义上取得了非凡成就。作为一种左翼文化现象,《人类世的“资本论”》在大众中的火热究竟有何内在原因?结合斋藤幸平自身的观点、相关人士的判断,以及当前日本社会的政治经济语境与青年群体思想倾向,可以归纳出至少以下四方面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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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日本马克思主义尤其是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生态批判研究的深厚积淀[22],为《人类世的“资本论”》的传播提供了坚实的左翼文化土壤。当前日本社会呈现出鲜明的政治保守化与右倾化趋势,右翼言论日益喧嚣,历史虚无主义暗流涌动,军国主义回潮的隐患凸显,高市早苗等右翼政客的危险言论获得部分民众的支持,而左翼力量则因内部派系分裂、组织松散而日渐边缘化。即便如此,日本也绝非马克思主义研究阐释的“低存在感”国家,当代日本的左翼力量虽然薄弱却仍有其存续空间。在更大意义上,经由宇野弘藏、不破哲三、渡边雅男、关根友彦、都留重人等一批马克思主义研究者的持续推进,日本马克思主义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类左翼思潮,已然构成了资本主义国家阵营内一股不可小觑的文化力量。与法国等国侧重哲学化解读马克思主义的研究风格不同,日本对马克思文本的阐释尤为重视经济学与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视角,这既奠定了其与资本主义经济现实表现深度绑定的分析传统,也为诸多“生态面向”的左翼批判性文化著作的诞生提供了理论滋养与受众基础。在此历史境遇与当代政治语境下,斋藤幸平深受久留间鲛造等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者的影响,在日本战后逐渐兴起的生态问题研究潮流中表现活跃。斋藤幸平复兴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当代诉求,恰好契合了日本社会中仍坚守进步理念的群体——尤其是青年群体——的精神需求。这些群体在右翼主导的话语环境中感到困惑与焦虑,亟需一种左翼文化载体来表达其批判立场与价值追求。《人类世的“资本论”》正是借助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文化积淀,填补了这一精神空白,为当代日本进步群体的“时代主题”[23]表达提供了文本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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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人类世”议题的热度加持及相关范畴理论的传播,并与日本青年群体的思想倾向、文化偏好相契合,成为《人类世的“资本论”》突破圈层传播的关键。当前日本青年群体正面临着深刻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迷茫:在政治层面,他们身处右翼思潮蔓延的环境,部分青年对军国主义回潮感到担忧,对右翼政客的危险言论持批判态度,却缺乏有效的表达渠道与行动路径;在经济层面,他们面临着长期通缩、就业不稳定、贫富差距扩大等现实压力,“格差社会”与“新自由主义化”趋势[24]的加剧让他们对未来感到焦虑,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合理性产生质疑;在文化层面,他们热衷于“电子游戏”“御宅”“元宇宙”“赛博格”等新兴文化形态,对带有自然科学兴味的“硬科学”概念抱有兴趣。在此背景下,近年来,“人类世”作为一种带有“末世自反”性质的文化省思概念,经由文艺批评理论的社会化传播,与日本青年热衷的新兴文化热点深度交融,催生出一个混沌但极具未来面向的技术文化集群。这一集群的核心受众,恰好是对现实政治体制抱有多元见解、对未来社会构想最为活跃的日本青年群体。《人类世的“资本论”》准确把握到这一传播契机,将“人类世”的文化热度放置在左翼文化传统中加以阐释,既回应了青年群体对生态危机的担忧,又契合了他们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诉求,更适配了他们的文化偏好,由此在无形中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对马克思主义或更广义的“红色文化”怀有憧憬的年轻人,引发他们的追逐与谈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这一传播热潮对世界左翼文化理论及其运动颇具正向作用,但在以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为绝对根基、右翼思潮为主导的日本社会,这股风潮更接近于一种“亚文化运动”性质的群体审美现象。这恰恰解释了为何斋藤幸平的理论实践意义薄弱却能获得广泛传播:它更多地满足了日本青年群体的精神表达需求,而非提供“明朗”[25]的具体实践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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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当前日本严峻的政治经济形势与频发的极端气候灾害,共同促成了资本主义批判相关议题的热度攀升,为《人类世的“资本论”》的广泛传播提供了现实土壤,进一步突显了著作“回应现实焦虑”的左翼文化价值。《人类世的“资本论”》中关于机械重复劳动、大企业剥削、污染转移、民众生态福祉减损等热点话题,精准触动了许多日本人的神经——这些话题正是当前日本社会矛盾的集中体现,是民众尤其是青年群体日常能够切身感受到的生存困境。近年来极端气候频发,日本更是频繁遭遇地震、台风、暴雨、热浪等灾害与极端天气的影响,使得气候治理和环境保护问题变得更加迫切,生态焦虑成为日本社会群体的共同情绪。在这样的现实语境下,对资本主义治理、生态危机等展开强烈批判的生态马克思主义议题,自然成为文化市场上的“热点”。《人类世的“资本论”》作为一部立足日本现实、批判资本主义、回应生态焦虑的左翼文化文本,它精准捕捉到了日本社会的现实痛点与民众的精神焦虑,满足了人们对现实问题的批判需求与对未来社会的美好憧憬。由是,该著作能够突破理论争议的困境、获得广泛传播的核心现实依据在于:在生存焦虑与社会矛盾凸显的当下,民众更需要的是一种能够精准回应自身困境的批判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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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著作自身的表达风格,契合了当前日本民众尤其是青年群体的阅读习惯与认知特点,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左翼文化的传播门槛。在日本学者盐田润看来,《人类世的“资本论”》之所以能吸引大量的年轻人,在于斋藤幸平“写了一个直接、且易于理解的故事”[26]。凭借“青年学者”这一身份,斋藤幸平更能精准把握当代日本青年的认知习惯与表达偏好。当前日本青年群体长期处于快节奏、碎片化的生活状态,习惯于直白、具象、易懂的表达,对晦涩难懂、充满专业术语的纯理论文本有着抵触情绪,同时他们对现实的不满、对生态的焦虑,又急需一种简单易懂的理论话语来表达。《人类世的“资本论”》的整体风格恰好契合了这一青年人的需求,呈现出三个方面的特征。一是平铺直叙、易于理解。与斋藤幸平其他著作如《马克思生态社会主义》《人类世的马克思》的纯粹理论性文风不同,《人类世的“资本论”》通篇运用了大量日本民众熟悉的现实案例、生动比喻与简明图表,将颇具阅读门槛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学理话语、“去增长共产主义”理论构想,转化为契合日本民众认知水平的通俗表达,让普通读者能够轻松把握其核心观点与论证逻辑。二是关注现实、突出日本。作为一部在日语世界首发的著作,《人类世的“资本论”》深度扎根于当前日本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现实,结合日本的就业困境、贫富差距、生态污染等具体问题,对“去增长”理论的现实呈现进行了系统性说明,从而增强了著作的代入感与感染力,让读者能够较为直观地体会到环境政治哲学对于自身生活世界的影响。三是对于马克思文本与思想诠释的简明性。在全书最为复杂、也最容易使读者产生抗拒心理的文本溯论部分,斋藤幸平以“核心文本与概念”作为论证标识,不过度展开旁支性论述,减少了“门外读者”的阅读成本,降低了著作的整体阅读门槛。当然,这种“自降门槛”的写作策略,也构成了斋藤幸平受到部分学者批评的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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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斋藤幸平《人类世的“资本论”》的案例中可以得知,“大众化”能够为“学理化”提供更丰富的媒介资源与实践支撑。在当前日本左翼力量薄弱、右翼思潮抬头、社会矛盾凸显的时代境况中,在全球左翼人士都反复强调要走“多数派”道路的大背景下,如何扩大自身的读者群体、如何提高自身理论观点作为一种左翼文化现象的传播广度与接受程度,是当代生态马克思主义理论阵营发展需要考虑的重要问题。《人类世的“资本论”》的成功与争议,也为当代左翼文化的创新发展与大众传播,提供了重要的学理镜鉴与现实启示:左翼文化的传播,既要坚守自身的批判立场与理论内核,也要贴合具体的社会语境与民众需求,通过回应现实焦虑、凝聚批判共识、创新传播叙事风格与文化载体,避免政治理论研究的“书斋化”桎梏,以此为超越“资本主义文明的意识形态”[27]积累左翼文化影响力。从中国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及其文化建设的主体性视角出发,对斋藤幸平《人类世的 “资本论”》及其左翼文化影响的批判性分析表明,绿色生产生活方式及其文化观念的培育与传播需要协同推进“科学化”与“大众化”的叙事平衡,扎根城乡生态治理现实与民众切身环境关切,融通马克思主义生态思想与中华优秀传统生态文化资源,完善生态政策话语的文化影响力转化机制,持续深化兼具理论批判性、学术严谨度与文化传播力的社会主义生态文明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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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立足“人类世”生态危机现实,斋藤幸平在其《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批判资本主义无限积累原则与绿色资本主义改良方案的内在矛盾,通过重释马克思晚年文本提出“去增长共产主义”理论构想,试图重构生态马克思主义的价值指向与发展路径。以左翼文化分析的视角观之,《人类世的“资本论”》在全球形成现象级传播效应,既是日本马克思主义学术传统积淀、“人类世”议题全球性升温的理论结果,也与日本社会经济格差扩大、青年群体焦虑上升及右翼思潮抬头的现实语境高度契合。尽管《人类世的“资本论”》仍存在对唯物史观片面解读与阶级分析弱化等理论局限,但其以通俗化表达推动生态马克思主义大众化传播的探索,为左翼文化介入时代议题、拓展生态批判话语空间提供了重要参照。
Abstract
Grounded in the ecological crisis of the Anthropocene, Kohei Saito’s Capital in the Anthropocene criticizes the inherent contradictions between the principle of infinite accumulation in capitalism and the reform schemes of green capitalism. By reinterpreting Marx’s later writings, he advances the theoretical concept of "degrowth communism" in an attempt to reconstruct the value orientation and developmental path of ecological Marxis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eft-wing cultural analysis, the work has achieved a phenomenon-level global dissemination, not only reflecting the legacy of Japan’s Marxist academic tradition and the rising prominence of Anthropocene issues worldwide, but also resonating with Japan’s widening socioeconomic inequality, increasing anxiety among young people, and the resurgence of right-wing ideologies. Notwithstanding its theoretical limitations, such as a one-sided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nd an underdeveloped class analysis, its accessible expression has promoted the popularization of ecological Marxism, providing a valuable t reference for left-wing culture to engage with contemporary issues and for expanding the discursive space of ecological critique.
Keywords
Kohei Saito ; ecological Marxism ; eco-socialism ; Marxist ecology ; left-wing culture
